序言一(節錄)
從藝術、政治與科學角度看《金石昆蟲草木狀》
文/莊武璋
個人專長於化學分析,從事中藥研究與藥品生產三十餘年,主在產業界工作之外,也兼在校授課,並參與《臺灣中藥典》的編修工作。承蒙黃生、楊智凱二位教授邀約,共同來編撰此書,不勝惶恐,至感榮幸。個人才疏學淺,初見《金石昆蟲草木狀》繪本之時,驚豔於彩圖之畫工精細與色彩明亮,原形鮮活植物躍然紙上。然細看之後,卻發現無法依現代生藥學來區辨藥用植物的基原品種,也難以決定該如何來補述此書。本著長年的科學研究訓練,當先了解原書之編撰背景,再來決定要向讀者介紹哪些內容。當深入探究之後,發現背後有一些有趣、具有歷史意義的傳奇故事,藉此機會和大家分享。以下就以個人理解,從藝術、政治與科學三個面向來探討此繪本。
藝術
《金石昆蟲草木狀》作者文俶(一五九五—一六三四)為明代畫家,四大才子文徵明(一四九○—一五五九)之玄孫女。善畫花卉,長於寫生,多畫幽花異卉、小蟲怪蝶。作品筆墨細秀,風格娟麗,深得時人賞識,被認為是同一時期最優秀的花卉畫家。清代張庚稱:「吳中閨秀工丹青者,三百年來推文俶為獨絕云。」其父文從簡(一五七四—一六四八)為圖譜硃筆親題藥名,其夫趙靈均(一五九一—一六四○)也為此繪本手書序言與目錄。這種結合了繪畫、書法和學術的傳承,使其具有特殊的文化價值。
依鄭金生在〈明代畫家彩色本草插圖研究〉(《新史學》十四卷四期,二○○三)中所述,北宋《本草圖經》(一○六一)是現存最早且最完整的本草圖譜,今存最早由畫家所繪的本草彩圖則是南宋王介的《履巉巖本草》(一二二○)。明代五種畫家所繪彩色本草圖譜及其傳摹本共有一萬零七百零九幅插圖存世,其中以《本草品彙精要》(一五○五)繪成時間最早,該書的寫生插圖學術價值很高,但也存在憑文字或想像繪製插圖的弊病。此後四種彩色本草圖譜均在官修《本草品彙精要》的基礎上摹繪或增刪而成。《金石昆蟲草木狀》(一六二○)、《本草圖譜》(一六三○)係摹繪本,另有《食物本草》(一五二○)及《補遺雷公炮製便覽》(一五九一)為承襲增補。鑒於畫家缺乏藥學知識,忽視本草圖的科學屬性,以致憑文字和想像創造出許多缺乏本草學術意義的藝術品,並賦予古代本草插圖每多輔助圖的特性。因此,明代畫家彩色插圖雖然有很高的藝術價值,但其本草學術價值仍不可高估。
政治
《新修本草》成書於唐顯慶四年(六五九),是世界上最早由國家權力機關頒布的的一部藥學專著,是世界上最早出現的藥典,且此書開創圖文對照的先河。正式頒布天下之後,就作為臨床用藥的法律和學術依據,流傳了四百餘年,然在宋代之後佚失。而被視為歐洲第一部法定藥典的《佛羅倫斯處方集》(Florence Formulary)出版於一四九八年,約晚八百年。
中藥常講究「道地藥材」,為優質藥材的代名詞,係指來自特定產區、生產歷史悠久、栽培和加工技術精細、質量優良、療效顯著的藥材。隨著歷史演變,各朝代所指道地藥材產區也隨之變動。唐朝的行政區劃分為「道」、「州」、「縣」三級,為編《新修本草》朝廷下令全國州、縣獻送所產優質藥材。名醫孫思邈撰《千金翼方》(六八二),在「藥出州土」專題中,首先按道、州歸納藥材產地,計十三道、一百三十三州、五百一十九種,質次者不予收載。宋代官修《本草圖經》中,很多藥圖冠以地名,共一百四十四處,約二百五十種藥材。圖文並茂,詳細記載了當時道地藥材的產區、形態、野生或栽培、加工、鑑別等。明代官修《本草品彙精要》,產地項下專列「道地」一條,在九百一十六種植物藥中,有道地產者二百六十七種。明末知名戲曲《牡丹亭》(一五九八)中首次出現「道地藥材」,可見此名稱已深入民間,成為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專有名詞。
《本草品彙精要》是明孝宗敕令太醫院院判劉文泰等人,在宋代《證類本草》(一○九八)的基礎上,於弘治年間(一四八八—一五○五)編纂的一部本草鉅著,共有四十二卷,載藥一千八百一十五種,繪製彩圖一千三百五十八幅。就在成書後不久,因明孝宗駕崩,劉文泰等人獲罪而未刊行,留存於宮廷內府,未曾廣為流傳。清康熙三十九年(一七○○)在內府祕庫中發現了《本草品彙精要》弘治原本,朝廷詔命再行繪錄一部,此重繪本為「康熙本」,隔年補「校正本」,均僅存繪本並未刊行。一九三六年上海商務印書館據校正本鉛印發行,此書才為世人所知,然僅存正文,彩色藥圖從闕。《本草品彙精要》未有刻本傳世,一九二三年故宮大火,弘治原本與康熙繪錄流落民間。目前發現的明清抄繪本、摹本、易名改繪本不論殘全共計二十餘種,分藏世界各地圖書館或私人手中。主要有弘治原本(武田本)、明抄彩繪本、國家圖書館與杏雨書屋藏清康熙彩繪寫本、清康熙烏絲欄抄本、義大利國立中央圖書館藏清抄本等,其中,現存日本大阪武田財團「杏雨書屋」的為明弘治原本,亦稱「武田本」、「大阪本」。
明代江南文風鼎盛,文徵明與唐寅、祝允明、徐禎卿等人被稱為「吳中四才子」(弘治十年,一四九七),曾任翰林待詔(一五二三—一五二六)。《金石昆蟲草木狀》是文俶根據家中所藏的《本草品彙精要》彩圖原稿,歷時三年精心摹繪而成,筆法、色彩均屬上乘之作,作為美術作品自有它的珍貴之處,但從學術角度,此畢竟屬摹繪之作,並無多少創新。此繪本佚失約三百二十年,一九四二年左右由收藏家潘博山先生捐給國立中央圖書館(一九九六年更名為國家圖書館)館藏。由於《本草品彙精要》原稿未曾刊印,許多人無法一睹其真貌,文俶的摹本,雖然只有圖沒有文字,卻彌補了這一缺憾,使後人得以研究和鑑賞其精美的藥物圖像。那琦教授在一九七九年於中央圖書館驚喜首見《金石昆蟲草木狀》,並協助核對與商務印書館鉛印本之藥圖與書目次序相同,後一直殷切盼望此繪本的公開刊行。
序言二
一場跨越時空的草木對話
文/楊智凱
植物分類學的歷史,依分類觀念的演進,大致可分為四個時期:植物習性分類時期、人為分類時期、自然分類時期與演化系統分類時期。其中,植物習性分類時期占據了最悠久的時光,自西元前三世紀延續至十八世紀。在這段長河中,人們主要依據植物最直觀的形態特徵—如喬木、灌木、藤本、草本等—進行歸類。最早的典範人物,當推希臘哲學家兼植物學家泰奧弗拉斯托斯(Theophrastus)。他於西元前三世紀所著《植物探索》(
De Historia Plantarum),至今仍被視為現存最完整的古代植物學文獻。
若僅以西方視角來回顧,或許會誤以為分類科學的萌芽僅由希臘起始;然而,同一時期在東方,藥用植物的知識已累積成龐大體系。《神農本草經》(約西元二○○年)、唐慎微《證類本草》(北宋,約西元一○○○年)、李時珍《本草綱目》(明,約西元一五○○年)等,皆是其中的代表。至明代,文俶於一六一七至一六二○年間所繪《金石草木狀》,更是一部別具風貌的奇書,不僅展現了藝術與博物的交會,也承載了四百年前人們凝視自然的細膩心境。
然而,閱讀古籍植物之名,常如隔霧觀花。隨時代與地域流轉,古代所指的「草」「木」,往往難以與今日科學分類下的「科」、「屬」、「種」一一對應。唯有藉由現代植物形態學與分類學的視野,再次走入古人的文字園林,這些模糊的影像方能逐漸清晰,書中草木亦得以重新獲得其真實的身影。
藥草篇——療癒與辨識的草本世界
在這場古今對話中,最能展現實用精神與知識累積的,莫過於藥草篇。《金石昆蟲草木狀》藥草篇多強調植物的根、莖、葉的藥用相關。在書籍記述中往往著重於地域差異及植物名,但因時代而顯得模糊,使得名實難以對應。透過植物形態學的分析,可以將文字中的線索如葉形寬狹、莖稈粗細、根部形態提煉出來,再與現代分類學系統比對,從而推測其所指物種。若無形態學對照,容易與多種藥草混淆;但藉由科屬層級的比較,就能逐步縮小範圍。這不僅澄清了藥草篇中「一名多物」與「一物多名」的情況,也讓古人以經驗累積的藥用知識,在現代科學框架下獲得新的定位。藥草篇因此不只是醫藥史的材料,也是植物分類學對古籍再解讀的重要文本。
花果篇——花影果香中的文化記憶
花果篇則呈現另一種視角:古人以審美與日常為基礎,觀察花木之姿與果實之味。與藥草篇偏重藥用部位不同,花果篇的描述常包含花色、花序、果形與香氣,這些都是植物形態學的重要依據。由於花與果的特徵在分類學上辨識度較高,這些線索在形態學框架下可與現代屬種比對。花果篇不僅使古代飲食與園藝文化得以與當代植物分類相連,也揭示了古籍知識與科學語言的交集。花果篇因而成為理解自然史與文化史的橋梁,其價值超越了單純的物種記錄。
結語——重返文字與自然之間
這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古人憑直覺與經驗留下觀察,我們則以科學與理性回應詮釋。當兩種視角交會,草木之間沉潛的聲音與故事再度響起。願本書成為一座橋梁,引領讀者在古今之間、文字與自然之間,看見《金石昆蟲草木狀》所蘊含的生命光華。
序言三
本草綱目的繪本,四百年前的誓約
文/黃生
文俶所繪《金石昆蟲草木狀》,是依據李時珍《本草綱目》的目錄,參照《本草品彙精要》中的附圖,以工筆臨摹描繪,以示對李時珍的敬意。她全心投入,歷時三年,於明萬曆四十五年至四十八年(一六一七—一六二○)間完成這部繪本。此一大部畫冊完成後,卻不知放置何處。即便在一百多年後,清康熙、雍正年間(一七二八)皇帝敕修當代百科全書的《欽定古今圖書集成》,敕令眾臣廣蒐歷代圖書的善本與摹本,也未將《金石昆蟲草木狀》收入。雖然《本草綱目》在圖書集成中占了自然博物類篇幅的五分之一,卻少了文俶這部絕妙繪本,實為美中不足之憾。
古人作畫,都講究「意在筆之先」。文俶依《本草品彙精要》所作的《金石昆蟲草木狀》,每一幅畫皆有其立意。今天,我們能歸攏四百年前這位「閨秀畫家第一人」的藝術精粹和她所奉獻的文化價值,望見她對那個時代科學的執著和對李時珍這位偉大科學家的敬仰,我們是何等有幸啊!
序言四(節錄)
重刊《金石昆蟲草木狀》:本草、自然史、繪畫、文人、性別、社會與科學
文/鄭明倫
當《金石昆蟲草木狀》來到現代
《金石昆蟲草木狀》是明代女畫家文俶(一五九五—一六三四)在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作成的畫冊。此後的三百多年,這個手繪孤本漂泊流轉於人世,躲過一次次刀兵水火,最終否極泰來,由國家圖書館典藏成為公共財。近十多年此書曾兩度複製梓行公開,這回聯經再度重刊,加入更多考據與詮釋,以更多元、深入和貼近生活的面貌呈現給讀者。
《金石昆蟲草木狀》有許多獨特之處。一是書中收羅了千餘種礦物、動物、植物及其產物的形象或採擷炮製過程,品類繁多前所未有;二是全書除序文和品項名稱外,無其他說明文字;三來畫作多半是白底孤物,以硃砂題名而未落款鈐印,不強調布局寫意,也非精緻工筆,與明清常見的花鳥蟲魚圖譜以物寓意寄情迥異。這些讓它少了古籍的疏離感,反倒散發著「現代」自然圖鑑的氣息。不禁讓人好奇這究竟是一部什麼樣的書?又四百多年前創作此書的動機與背景為何?書中的「無言不語」是否能轉錄出千言萬語?我不斷思索這些核心問題,以設定重刊的寫作方向。若意在展現古畫本身的美或時代性,則北京中信出版社最近的版本已做得很好,過多文字顯得畫蛇添足;若旨在知識,轉化成用科學詮釋古畫的生物圖鑑,則無疑也可套用到其他書畫。唯有針對原作的根本與特色去深入詮釋,才能突顯「這一本」的獨特性。因此新版除了添加新知,也要盡可能還原舊底,理出古中有今、今中存古的脈絡與演變,再以此賦予原作新的時代意義,讓讀者能跨越時空,產生共鳴。
但時移世易,加上原作說明有限,要揭示被掩沒隱藏的旨趣並不容易。於是在好奇心與使命感驅使下,我啟程探索,閱讀大量關於原作來歷、明史、東西方近代史、本草、藝術史、自然史等文獻資料,在巨觀與微觀間切換視角,爬梳來龍去脈,最終看見背後一個跌宕起伏,猶如前傳、本傳、插曲、外傳、續集的宏大故事。此處受限於篇幅,僅摘出其中的要點分享,促進讀者對原作與新刊的了解。另有四萬字的完整版,雲端連結QR code附於文末,供有興趣者進階閱讀。
為古冊注入新生
雖然《金石昆蟲草木狀》是臨摹之作,但母本《本草品匯精要》不是殘缺便是尚未公開;來源不明的姊妹作《補遺雷公炮制便覽》雖然完整,但其道地的本草本質很難改頭換面,且可及性不高;明代仿製的宋代《履巉岩本草》雖在網路公開,揭示的精緻本草畫風無可比擬,藝術價值遠勝明代本草,可惜僅涵蓋地區性物種,也沒有動物畫作。可說存世的本草畫冊各有不足和限制。因此,以後見之明重新定位《金石昆蟲草木狀》,可說
它是目前唯一兼具完整性和可及性的手繪本草古畫冊,也是跨出本草、邁向自然史的實驗著作。它是特殊時空背景下的產物,也是一個有助於我們了解古今東西、科學、社會與藝術的媒介。
但四百多年來物換星移,不僅當時的背景不復存在,本草也不再那般重要,反而要面對科學昌明、資訊爆炸,卻有永續危機的「人類世」。此時重刊《金石昆蟲草木狀》又該如何定位?要為這古畫冊續命,該用什麼丹藥?或更直白地問,讀者何在?
原作創作當時之所以能吸引人,主要是因為品項繁多且難得一見,但到現代已不足為奇;若單講本草或科學也都太偏,讀者侷限,不利讓本書「復活」。故此我想用
更大範圍與更長時間的背景脈絡、在物與人、巨觀與微觀間切換的「微物史觀」為原作注入新生,也讓重刊有別於當代的其他版本。架構上本書脫離原本的本草分類,易之以現代生物譜系分類系統為骨幹,文字上則在〈緒論與導讀〉中以其本草來歷、創作的背景和時代意義建立一個穩固的根基,再以古今、東西、知趣、本草與自然史交錯的材料為每則動物灌注為枝葉。
本書共收錄一百種動物和化石。為讓讀者了解分類架構,無脊椎動物、脊椎動物,以及每個門或綱都有綜論,並作章節導讀。我也列出各種動物在現代生物分類學、《本草品匯精要》、《本草綱目》間的分類差異,讓讀者想想這些分類背後的哲學與認定標準的異同。由於讀者對各類動物的熟悉不一,因此不同類群的內容各有側重。無脊椎動物會偏向更多自然史、生物學與生活相關性的介紹,而脊椎動物則加入更多人文、歷史、現況與保育的內容,讓它在人類世也具備反思的價值。雖然此書是基於古代的本草圖冊,但動物無國界,因此也盡可能放入全世界、中國與臺灣的相關資訊。每則末了我會稍加評論繪畫的像真度並點出與實體的差異。雖然附張照片便一目瞭然,但我不想讓照片壞了古書的優雅,也剝奪讀者動手搜尋答案的樂趣。最後一章我刻意挑選〈龍〉與〈龍骨〉,將其整併為「虛實類」。我想這是個合適的結尾,因為「龍」無疑是最具代表性的集體想像動物,而哺乳動物化石被當成「龍骨」以支持「龍」的存在,可說是精神生活與物質需求融合的產物,也正是本草在眾多不確定性中所反映的現實,一種在已知和未知間的平衡。
四百年前文俶、趙均夫婦跨出了第一步,留下眾多謎團和未竟的旅程。這樣一本古畫冊表面上遙遠與而不起眼,但只要能找出古今間的共同,仍能展現不平凡及跟你我的關聯。它若能穿越四百年而仍有生機,也許就還能再延續下去,訴說新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