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性的疆界：科技的影像練習

淹沒 Overwhelming──讀毛雅芬《感性的疆界》  ｜文／黃崇凱

〈淹沒〉（Overwhelming）──讀毛雅芬《感性的疆界》
文／黃崇凱
    我只知道看到Daniel Ricciardo回歸，最爽就是Netflix的人。──Alex Albon，《飆速求生》第六季第9集。
    2024年6月此時，簡稱F1的世界一級方程式錦標賽已跑完八場，之後半年還有十六場要跑。本季是史上最多賽事、賽程最長的一年。目前車手積分由紅牛車隊的兩屆世界冠軍Max Verstappen獨占鰲頭，也許他會再來一回提前封王的戲碼。
    我早把Netflix 2月底上線的F1紀錄影集《飆速求生》（Formula One: Drive to Survive）第六季看完。每年影集上線時間，都掐準銜接新一年的賽事起跑。以我這樣一個不懂競賽規則也不知看點何在的F1賽車小白而言，經過六季影集洗禮，吸收關於車手和車隊方方面面的知識，也逐漸關注起賽季消息、花邊新聞，回過神來，我不僅一路追看影集，也一路追看最新賽事。
    F1賽場內外多汁的戲劇性強烈吸引著我。諸如十支車隊的經營管理、研發及維修團隊、二十位車手之間的競爭等，所有層面在在顯現這項運動的豪奢舖張，保證了源源不絕的情節產出。
    大凡有固定規則的運動競技，往往演變成類型敘事。也就是說，觀眾會預期某些情節發生（好比說誰贏誰輸），而情節的發生過程（怎麼贏怎麼輸），不時牽動敘事弧線的生成狀態，接著又被含納到更大情節脈絡之中，形成多重版本的故事。
    我著迷於劇組如何組織故事。所以當我觀看今年F1實況轉播之時，思緒卻不由自主猜想，明年的紀錄影集會給出怎樣的故事。
    不只身為觀眾的我在臆想，身為影集一角的賽車手也是。觀眾大概知道綽號「澳洲蜜獾」的車手Daniel Ricciardo近幾年頻換車隊、表現不佳，乃至於2023年賽季失去車手席次，只能擔任後備車手。所以當他準備重返賽道，威廉斯車隊的車手Alex Albon已能想像影集將會從逆勢而起的勵志角度，呈現Daniel Ricciardo的故事──
    Daniel Ricciardo在場邊觀戰，不能上場非常難受。然後鏡頭瞬間轉向（紅牛二隊現任車手）Nyck de Vries，輪胎鎖死，衝出賽道、撞車，糟糕了。快轉來到銀石，試跑，Daniel Ricciardo超級快，Daniel一臉大大的笑容，說我從未離開，我回來了，蜜獾什麼都不屌。
    如同Alex Albon猜測，影集確實在那一集刻劃了Daniel換掉現任車手，成功回歸。然而現實比他的猜想更有張力──Daniel回到賽場逐漸找回身手之時，意外撞車受傷，中斷了比賽節奏。另一位儲備車手替補上場居然表現不錯，讓車隊得為來年車手席次大傷腦筋。
    我明明看著此時的比賽，卻忍不住把眼前所見「檔案化」了。事實上，觀看去年賽事的紀錄影集，也提供一種檢視檔案的對照樂趣──大部分賽事畫面、轉折和結果我已知曉，要看的是影集怎麼說故事。
    一如毛雅芬所說──我們已經活在「完全傳播」（total mediality）的時代，萬事萬物皆受傳播。完全傳播與資本主義共舞，不停鼓動個人參與資訊生產、促進資訊流通，把日常生活資訊化、資料化、檔案化。所以車迷有很多事情可忙，追蹤車隊和車手社群媒體，參加線上討論社團，收聽相關podcast，觀看賽事分析影片，揪團到現場看比賽，甚或吃車手創業的冰淇淋。完全傳播，以便讓人完全淹沒，得以浸泡在不停生成的影像池。
    這也是何以毛雅芬反覆探究「在感官層面搜尋影像和科技的效應」。科技和影像都不是自然存在，而是人類欲望的投射與延伸。科技演變造就影像的生產、流通、使用方式皆有了改變。人類既是生產者也是消費者，既有中介也有轉運，循環往復，時時改寫科技、影像與感官之間的關係。
    《飆速求生》展示真人實境秀的最新形態。它既是運動賽事紀錄影集，也是車隊經理、車手、機組人員的實境秀。它一方面以真實的F1賽事為號召，另一方面又以實境秀為賣點。以往的實境秀雖極盡逼真，令人信以為真，仍有腳本或指示。但在名為F1的競爭場上，所有車隊成員、車手皆被預設為本色演出，因為這項運動的本質是競速，最快衝過終點就贏。他們只是來賽車，而拍攝團隊是來捕捉、挖掘和塑造F1闈場內外的故事。
    也是毛雅芬說的──
    機械複製時代，一切尋常的經驗、事物──包含文本、檔案，包含官能、感性，包含腦神經的連節、理路──都在「自我表演」之餘，超溢自體，去載戴其他的經驗、事物。
    偶爾有人不願接受被分派的角色。例如兩屆冠軍Max Verstappen不滿自己最初兩、三季被捏塑成霸道車手，認為影集在「假造競爭」，從而拒絕受訪消失了一季。不過經製作團隊多方溝通，他又重返影集的訪談椅，發言卻變得相對無趣。因為F1加實境秀已是超級大生意，個體不得不接受角色分配，即使是世界冠軍也不例外。
    《飆速求生》具體而微呈現出，用於觀看的競賽，多麼密合於當今影像超溢的年代。影像不斷增生超溢，在感官、科技之間來回摩擦和填充。它是資本主義的體現，看得著摸不著，恆常處於溢出或淹沒狀態，像要填滿所有尚存空白的孔洞。
    系列影集製作人James Gay-Rees此前與導演Asif Kapadia製作過賽車手洗拿（Ayrton Senna da Silva）、歌手艾美．懷絲（Amy Winehouse）、足球員馬拉度納（Diego Maradona）等人的傳記紀錄片，每能引領觀眾目睹傳奇誕生與隕落的過程。雖有穿插受訪者談話的定番配置，影片主體皆來自傳主在世時的諸多影像素材，包括比賽與演出內容、媒體採訪、旁人側錄等等，重點不再是有沒有跟拍到決定性的瞬間或珍貴畫面，而是能否從巨量影像中篩選、擷取、剪輯出引人的敘事。
    影像超溢與科技發展互為表裡。在所有拿來看的運動賽事中，影像輔助判決漸成競賽的必備基礎。專門捕捉毫秒之差的超高速攝影機，已廣泛應用在諸如足球、籃球、棒球、網球、田徑、賽車等運動。賽事中途可即時重播畫面，審視爭議片段，透過不同角度回看，放大或放慢檢視，讓人目睹肉眼看不見、轉瞬即逝的細微事物。一小段影像增生多種影像，同時也融入正在播放中的影像，這是影像超溢，也是超譯影像。
    動態影像在類比時代由於物質條件限制，器材不易取得、操作不便，在複製和傳播層面也頗有束縛。隨著科技消除種種障礙，影像不再患寡而患氾濫，大規模影像狂潮，鋪天蓋地而來。任何影像皆可轉成迷因材料，疊加其他畫面，變成另一段資訊，自體衍生其他意涵。受到影像全天候淹沒的人，對於影像的生發消亡，開始產生後設的理解。肉眼貶值，視若無睹，眼見不一定為憑。長期淹沒在影像池中的感官，被泡得模糊，疆界瀕臨潰散。
    怎麼辦呢？
    也許只能把頭抬起來，暫別大小視窗，到外頭走走，感受山風海雨，偶爾只用自己的眼去看。

【導讀】
在影像無所不在的時代，我們每天觀看，卻很少停下來思考：
我們究竟是如何被影像觀看的？
 
斑馬線文庫全新書系「幕間」，選擇在幕與幕之間，那段不被要求產出、不急著下結論的時間，推出第二本書——毛雅芬《感性的疆界：科技的影像練習》。這不是一本單純談論影像技術的書，而是一場關於感官、記憶與觀看方式的練習。
 
在檔案、資料庫、大數據、機器學習與虛擬實境交織而成的日常裡，毛雅芬跨越電影史、視覺藝術、紀實影像與表演藝術的邊界，重新提問：當影像不斷超溢，我們的感知是否也正在被重新調校？當一切都能被記錄、剪輯、再敘事，什麼還能被稱為「經驗」？
 
全書由「眩惑」、「界線」、「場景」鋪陳，進入〈科技濫情主義〉、〈反檔案〉、〈紀錄未來〉等篇章，在感性的閱讀與理性的思辨之間來回行走。這既是一冊寫給當代影像讀者的書，也是一份邀請——邀請我們暫時抬起頭，重新感受觀看本身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