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日
此生:肉身覺醒

此生:肉身覺醒

  • 作者:蔣勳
  • 出版日期:2011/10/03
內容連載 頁數 1/4
肉身絲路
1996年的八月,椎間盤突出引起的坐骨神經疼痛還沒好,當時受鼻咽癌折磨,飽受肉身痛苦,卻仍然開心樂觀的楚戈,邀我一同去走一趟絲路。漫長的路途,無論火車或 巴士,一走往往就是十幾、二十小時以上。大山連綿不斷,夜行的火車轟隆轟隆,好像行駛在漫無止境的時間之河上。睡不穩妥,常常被窗外亮晃晃的月光驚醒。拉開窗簾望去,一片無邊無際白荒荒的莽原。盛夏暑熱,高處卻仍然白雪皚皚,覆蓋著千山萬峰。夜晚時,中天滿月,宇宙浩瀚,流動著無所不在的月亮的光華。沒有 渣滓,沒有纖塵,如同忽然間面對面碰到了時間與空間的本質,如此單純、乾淨,冷肅、莊嚴,是唐詩裡的壯大風景了。「皓月冷千山」,詩句文字也可以被風景逼出一種內斂凝重的準確。

那些無眠的夜晚,總覺得路途上有人陪伴,有許許多多肉身陪伴。過去與現在,無數劫來的肉身,在漫漫黃沙塵土飛揚的長途,時而並肩前行,時而擦肩而過,時而 在顛仆流離時相互依靠扶持,時而一人踟躕獨行,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因為神經的壓迫,腰椎坐骨常有撕裂的痛。也彷彿恰恰是因為肉身上如此清晰的痛,如此具體的痛,使頭腦一無旁騖,可以專注於前途,感知到一路前行時有如此多的肉身作伴。

《晉書》〈法顯傳〉裡描述了古來西行求法者看到的景象──「沙河中多有惡鬼,熱風,遇難皆死,無一全者。上無飛鳥,下無走獸。遍望極目,欲求度處,則莫知所擬,唯以死人枯骨為標幟耳。」

我們在漫漫長路的行旅途中,竟是以曾經是肉身的「死人枯骨」為前行的標幟嗎?眾生行走,都如魂魄了。

前途只是微微車燈一點亮光,照著前方的路,蜿蜒的路,崎嶇的路,顛簸的路,坎坷的路,在大片闃寂闇黑裡,那是唯一可以看見的路。在絕壁懸崖間,在漫漫沙塵間,在酷熱乾旱的渴死與嚴寒僵凍的斃命間,生命要走出一條可以安心可以信仰的道路。

盤桓於崎嶇山路,顛簸難行,脊椎與內臟都像要錯位翻騰,我跟楚戈大半時間匍匐在前座椅背上,常常十數小時不敢坐在椅墊,很真實地知道什麼是「肉身艱難」。

路過交城,正是落日晚照,夕陽霞彩絢麗,城市卻已是一片黃沙廢墟,仍然看得出昔日城垛高大威嚴,街道寬宏齊整,曾經是繁榮的沙漠綠洲,客商行旅絡繹不絕於途,將帥匪寇廝殺爭霸,嫵媚女子明眸皓齒,歌舞爭寵。曾幾何時,沙塵飛撲,金碧輝煌的宮殿台閣,璀璨錦繡霎時間灰飛煙滅。肉身曾經來過,筋骨毛髮齒爪膚肉,卻已一無蹤跡,徒留下供人憑弔唏噓的城市廢墟。沙塵間,我看到的也只是新來過的遊客的步履足痕,蹣跚徘徊,彷彿重來一次,在無有人煙的巷弄間還是又迷失了路途,肉身仍然不知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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