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符碼

　　這是一本身份特殊的詩集。從當初的流亡異議份子到如今在任約十二年的總統，捷克詩人哈維爾（Václav Havel）在1964年初版的這本圖像詩集當初是作為一本地下出版物，以「偷偷」的方式在彼時沒有出版自由的共黨統治時期流傳於詩人、知識份子的小圈圈。就詩集的名稱《反符碼（Anti Kōdy）》來説，他反的是發電報的電碼，此處含有共黨統治下的社會型態的含義——制式、規範、單一、無個性——包括共黨所運作的語言結構：口號化、目的導向等等。書中佔有大量比重的政治詩多是以再現或突顯這種統治之下生活中的矛盾狀態及語言的困境，引領讀者的思考進而進行反諷。如果不以文學成就或美學概念來看——相信已有不少相關的評論——而從結構來看，這本詩集在語言策略的選擇及其展現的結果看來，它顯示出一種有趣的矛盾思想。

　　現代詩的語言——或更明確地說，字詞——按照羅蘭巴特的說法，是獨立於任何屬性或聯繫之外，本身就包含語言的結構而成為一種實體，並使它與散文語言能夠有明顯的區別。現代詩所運用的字詞將詞彙與意義之間的關係停留在運動的狀態上，成為一種關係的保留地帶，所用的字詞進而能自我滋長出意義，也就是說與意義的關係對現代詩的語言來說只是一種延伸，於是詩的語言變成開放性的，與古典或浪漫時期的抒情詩所使用的表達性、溝通性語言不同，為了關係或與意義的聯繫等等封閉性的目的而選用；現代詩的語言在意義被沉積之後，字詞本身的位置反而會提升的更高。諸多超現實主義的詩作堪可為代表。

　　在這本詩集中，雖然稱為「反符碼」—反對共黨統治所造成的群體規範、無個性，但哈維爾選用的語言策略所突顯的卻是這些字詞與彼時社會的「聯繫關係」；字詞和記號在他的詩中被拆解、重新排列藉以暗示成「表達性」的封閉意義——同時借助詩的主題——不管是再現或諷刺，我們可以很輕易地讀到這些詩所展現的，當時捷克社會的狀態。藉由這些圖像詩化的自詞所指向的關係，達到哈維爾希望傳遞給讀者的意義；前面所說的現代詩語言的字詞的獨立發展性在這些詩中被按下，社會與語言的結構被彰顯。遺憾的是，所反的「無個性」、「規範」、「群體化」並沒有因此被駁斥。哈維爾所成功個性化的乃是「捷克語」這種語言的語言結構。借助字母或文法所組成的圖像、詩句，在在都闡釋出中文不足以譯出的特點（如〈情緒〉、〈詩的藝術〉等詩作），捷克語在這些詩中被賦予清楚的性格與特質。他成功地尋找出這些字詞與人、生活、社會之間的聯繫關係，提升「捷克語」的個性到詩的表層，卻相對壓下現代詩語言中，使字詞「個性化」的無限可能。

　　或許是基於流亡者與政治家、思想家的觀念，一種被自己語言摒棄的感受驅使詩人對這種語言產生高度的敏感；也或許是被禁錮於應是自己所屬的地域之外，促使詩人對這個社會的一切意義，存有難以割捨的情懷；更或許是對權力統治的透徹觀視，使詩人的注意力專注於權力流動的過程；但是也因此，詩語言的個性卻被這些隱藏起來，被這些字詞—意義的關係結構所掩蔽。

　　或者，選擇圖像詩的手法來創作這樣的內容與主題，才是哈維爾闡釋自己身為一個詩人的主義，最好的選擇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