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序
那樣活過的長輩群像
一九八○年代前半出生的我,也就是所謂的七年級生前段班,從小在學校的社會、歷史課上使用的是國立編譯館編輯的教科書,一直以來只知曉中華民國對日本八年抗戰的歷史,或是羅福星、莫那魯道、李友邦領導的臺灣義勇隊等抗日行動,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瞭解身旁長輩的過往。
直到上了大學,我從周婉窈教授發表的文章及研究論文,重新認識了「臺籍日本兵」,這群人的戰爭經驗和我以往所認知的歷史完全相違,引發我欲一窺其神秘面貌的好奇心。我翻閱了有關臺灣戰爭史研究的書刊,認識到戰時被動員的臺灣人,不僅有派往中國或南洋的軍夫,另有一群人在臺灣實施徵兵制度前,即以「特別志願兵」的身分,率先成為正式的陸、海軍。尤其是以被殖民者的身分,加入一貫保有菁英主義色彩的日本海軍的這一批人,讓我特別感興趣。
但是當時的現有研究,大多只有募集了幾期、大約有多少人的少量資訊,對於這群臺灣人日本海軍仍所知有限。因此,在鍾淑敏教授指導下,「臺灣海軍特別志願兵」便成為我的碩士論文研究對象。
當我埋首閱讀資料與相關研究成果,始知這起發生在戰爭末期的重大船難──護國丸事故,在此事故中,竟有這麼多的年輕生命殞落。被送往海軍學校培訓的人員,是日本海軍從第一、二期的三千人當中,所選出最優秀的六百人。若以這兩期共有六十餘萬人提出申請的角度來看,這些人是經過精挑細選,被預定培育為軍隊的中堅分子。
因此,護國丸上的三百人,可說是當時臺灣青年裡菁英中的菁英。然而,這批人竟然就在船難中犧牲大半,不只是日本海軍軍事人才的耗損,也是臺灣社會的莫大損失,在他們之中有許多人很有可能將對臺灣有所作為、貢獻。
同樣的,過往的研究對此事故著墨不深。於是,我開始查找第一手史料,從軍方在事發後製作的船難事故報告書、零散的日軍文獻、美國海軍潛艇指揮官戰後所撰寫的回憶錄等素材,嘗試拼湊事發原委。
爬梳散落的資料後,我發現這艘滿載三百名臺灣海軍特別志願兵的大型船隻,不單是因為二戰日軍整體戰況轉趨劣勢而出事,軍方長期以來輕忽海上護衛的規劃,加上一連串抉擇、調度上的疏失,方是事故發生的主因。萬中選一的海軍菁英,一條條年輕生命被如此輕視看待,令人不可思議。
不過文章是完成了,心裡卻總是覺得少了什麼。對,就是當事者在論述的缺席。
二○○九年,我第一次參與家族的年度祭祖大會,偶然在宗祠內的文物陳列室某面展板,看到一群身著日本海軍軍裝、署名「橫須賀海軍航海學校信號術普通科練習生」的一幅放大版合照,簡要記述了歸化日本籍、現居大阪的太叔公陳臣銅(日本名為中川義夫)先生經歷的護國丸事故。
當下我無比震驚,也覺得實在是太巧了,完全沒料想過自己的親人竟是護國丸事故的倖存者!這個令人振奮的發現,我連忙請託親友引介,聯繫上每年返臺參加祭祖活動的太叔公。自此我和護國丸事故關係者,及原海軍特別志願兵開始有了進一步接觸。
太叔公在離臺前,特別為我聯繫戰友盧金水先生。幾天後,我和盧先生相約在他士林住所附近的麥當勞碰面,至今猶記隔著三樓落地窗望見散發仕紳氣息的他,捧抱著黃色紙袋裝的文件資料,箭步走過馬路的身影。爾後在數次訪談中,更是對於他細心蒐集相關資料,嘗試釐清當年護國丸事故真相,和他們戰友之間密切的情誼,留下非常深刻印象。
在往後數年間,除了持續蒐羅檔案文獻,我陸續訪談好幾位護國丸事故相關當事人,包含葉水金先生、羅鎮國先生、張榮樹先生、陳子福先生、朱春業先生、張欽生先生、黃為政先生、林秀吉先生、張文鋒先生、江水和先生、李啟銘先生,和未能一一列舉、曾為海軍特別志願兵的長輩。
藉由他們口說,具體說明關於志願的因素、海軍操練及分派方式,吐露長年埋藏於內心的境況,以及跨越時空令人感動的戰友之情。此外,對於這樁船難,不僅可以從書面的事故報告書重建過程,還能從不同個人面臨危難時刻的記憶,盡可能還原當晚的景況,讓歷史變得有血有肉。
這些長輩皆對我這個素昧平生的晚輩極為疼愛,並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毫無保留分享生命故事,從而讓我得以彙集許多動人的經歷,由衷感謝。
不過在這幾年,這些我敬愛的長輩年歲更高,多數已超過九十,由於身體健康的因素,逐漸失去行動自由;定期聚會已經停止舉辦,但即使無法時常見面,他們仍以書信或電話彼此關心,囑咐對方要照顧好自己。一起經歷過的艱苦訓練、沉船浩劫與戰火洗禮,那些生死與共、難以向外人道的過往,將他們緊緊牽絆著從少年到暮年,這種關係不只是袍澤情誼,而是遠遠超越血緣關係的「兄弟」。
希望藉由這本書的出版,有機會讓更多人由臺灣海軍特別志願兵的從軍經過、特設巡洋艦護國丸事故關係人的證言,重新記起被擱置、遺忘的這一段臺灣人二戰史。這些戰爭經驗,形構出長輩的人生態度、交際圈與集體認同,甚至影響著每一個家族成員對歷史的認知態度、乃至於認同。而這些書中的長輩,可能就是你我的祖父或曾祖父,因此期盼在最低限度上,基於最基本的關心立場,至少讓我們、讓更多臺灣人知道他們曾經那樣活過。
陳柏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