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日
公開:阿格西自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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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篇

我睜開眼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其實早就習慣了——大半輩子我都不知道。不過,今天早上還是有點不同:這次的混亂感更可怕,更徹底。

抬頭看,發現我躺在床邊的地板上。我現在想起來了:本來我是睡在床上,半夜才跑到地上睡。我幾乎每晚都會這麼做,因為這樣對我的背比較好。如果躺在軟床墊上太久,我的背會很痛。數到三……我展開緩慢而艱難的起床過程:咳嗽、呻吟、轉身側臥、蜷曲成胎兒姿勢,然後翻過去整個人趴著。好,接下來先等一下,等身體裡的血液開始流動。

說來我還年輕,才三十六歲。但是我每天醒來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像九十六歲似的。過去二十多年來我不斷衝刺、急停、高高跳起、重重落地,我的身體早已不像是自己的了,在早上尤其明顯。我的腦袋也沒好到哪裡去。每天睜開眼睛的時候,我連自己都快不認識了,而且這種情況在早上特別明顯。我快速複習一下自己的基本資料:我叫安卓‧阿格西;我老婆是史蒂芬妮‧葛拉芙;我們生了兩個小孩,一男一女,五歲和三歲。我們家在內華達州的拉斯維加斯,但此刻我們住在紐約四季飯店的套房,原因是我正在打二〇〇六年的美國網球公開賽。這是我最後一次的美網公開賽,也是我網球生涯最後一場賽事。我是職業網球選手,不過我恨網球,我對網球懷藏著一股深沈、神秘的恨意。

最後這組基本資料進入腦海之後,我從趴著的地上起來,改成跪坐的姿勢,用細微的低聲說:拜託,讓這一切結束吧。

然後又說:不,我還沒準備好讓這一切結束呢。

隔壁房間傳出史蒂芬妮跟孩子們的聲音。他們聊著、笑著,一邊吃早餐。我強烈渴望能夠看見他們、觸摸他們(同時也強烈渴望吸收一些咖啡因)。這個念頭給了我脫離地板的力量,我想把自己拉起來,讓自己站直。「憎恨」這東西老是害我屈膝跪地,但是「愛」則讓我雙腳挺立站直。

我瞄了一下床頭的鬧鐘,七點半。史蒂芬妮讓我睡晚一點。最近這幾天的疲憊實在難以招架。除了體能上的壓力,我到底要不要退休這件事,也帶來如狂潮般的情緒波動,讓我倍感疲倦。現在,今天第一波的疼痛開始從倦怠感當中竄出。我用手扶著我的背,但我的背彷彿控制了我的全身,感覺就好像晚上睡到一半有人溜進來,在你的脊椎上加了一道防盜的方向盤鎖。既然我的脊椎被防盜大鎖鎖著,那要怎麼打美網公開賽?難道我生涯最後一場比賽就這麼完蛋了嗎?

我天生就有脊椎滑脫症。也就是說,我最後一節椎骨脫離了其它椎骨,叛逆地自行突出來,造成我走路內八。也因為最後這節椎骨沒對齊,所以我脊椎骨柱裡面可以容納神經的空間變得很小。一般人的脊柱裡面本來就沒多少空間,而我的又更少,只要一點小動作便會壓迫到神經。再加上有兩片脫出的椎間盤和一根不斷成長的骨頭(因為想要保護那塊受損區域,但卻沒有效果),結果只會造成脊柱裡的神經徹底像是幽閉恐懼症發作一樣。每當神經向我抗議那個擁擠的空間環境,每當神經發出求救信號的時候,就會產生一陣足以令我倒抽一口氣、遍及我整隻腿的劇痛。唯一的解藥其實是躺下來等待痛苦過去。然而,這種劇痛有時會在比賽中途來襲,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改變我的打法:用不同的方式揮拍、用不同的方式跑動、用不同的方式做所有動作。每當我改變打法,我的肌肉就開始抽搐。人都不喜歡改變,人的肌肉也一樣。我的肌肉一旦被逼著改變習慣的運動方式,它們便加入了脊椎的叛亂,而此時我在球場上最大的對手也就成了我自己的身體。

吉爾,我的體能教練兼好友、我的救主、我的代理老爸,他是這樣解釋的:你的身體說它不想再打球了。

我告訴吉爾,我的身體已經這麼說很久了,我本人也已經這麼說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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