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媽媽的掙扎與不完美,是人生最真實的一面
張德齡 「未來Family」總編輯
多年前,《未來Family》計畫製作一期與運動相關的封面故事,我希望能夠採訪幾位熱愛運動的爸爸媽媽,一位好友便推薦了雨路,她在朋友圈有「馬拉一姐」的封號。
記得那次採訪,她分享自己踏上跑步之路的起點,竟然是因為和女兒吵架!那是一次情緒的爆發,也是一個生命的轉捩點。沒想到,從那一刻起,展開了她的跑步人生。
拍攝當天,原本希望捕捉一家人在陽光下的健康模樣,不料卻遇上傾盆大雨,只能躲在騎樓下拍照,硬是擺出個運動姿勢,留下了難忘的一幕。那時她的女兒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兒子還不滿十歲,身材有點瘦小,帶著些許羞澀與稚氣。如今多年過去,小男孩已是大學生!
和雨路變得熟悉,其實是透過臉書。她經常分享生活點滴,語氣親切真誠,彷彿是住在你家隔壁的鄰居。尤其當她開始記錄與兒子的互動,讓許多家有青少年的爸媽特別有感。她毫不掩飾身為媽媽的脆弱,也不裝堅強,文筆敏銳又帶有情感,讓人既感動又療癒。於是我邀請她成為「未來Family」的專欄作家。
從二〇二一年十月起,三年多來已經累積二十五篇作品。她的第一篇文章,就引起廣大的迴響,而點閱率最高的一篇,則是她寫給女兒的一封信〈我想都沒想過,憂鬱症竟會悄悄的找上優秀的妳;那一天我以為,我就要失去妳了!〉,單篇瀏覽量超過十四萬,臉書觸及更近四十萬人次。那篇文章道出對女兒的深情與不捨,陪伴女兒走過憂鬱症的心路歷程,每每看完,都紅了眼眶。
她的女兒,如今是一位傑出的音樂家;兒子上高中後,進入橄欖球校隊,成為允文允武的「學霸」,現在就讀美國長春藤名校。若只看孩子們的亮眼表現,她無疑是眾人眼中的「成功媽媽」典範。但她最令人佩服的,是她願意脫下外表美麗的光環,帶我們走進她的內心世界,看到不完美但卻最真實的一面;在她的文章中,我們看到一位媽媽的勇敢、執著、堅強、敏感又脆弱,對孩子的擔憂與糾結……所有的喜怒哀樂全繫在兒女的身上。
在雨路的文字裡,讓我們明白,原來在育兒的道路上,我們並不孤單;媽媽的掙扎與不完美,才是人生最真實的一面。
她不只在文字裡勇敢,現實生活中也持續挑戰自我。二〇二三年,她完成了令人敬佩的「二二六超級鐵人三項」——游泳三.八公里(相當於一圈多的日月潭)、自行車一百八十公里(幾乎是從台北騎到彰化的距離)、再接上一場四十二.二公里的馬拉松,能夠完成其中任何一項,都是極大的挑戰,更何況全部需在十七小時內完成。最後她挑戰成功,獲得女子分齡第五名。這不只是體能的極限,更體現堅強的意志力。
謝謝雨路願意分享她的故事。一路走來,並不容易!這是一本用生命寫成的書。衷心恭喜雨路,將這些年來的成長、掙扎與愛,記錄下來,進入到人生新的階段。
自序
我是誰
我是誰?A說,妳是某某某的女兒;B說,妳是某某某的媽媽。
不,「我」到底是誰?
「母親」、「女兒」,兩種身分各圍一圓,相圈出一交集,此交集是我,但那是部分的我,不代表全部的我。
還有一個我,是在養育下一代和看顧上一代時萌生的自我,這個新的自我,最後在交集外,圓滿成爲「第三個圓」。
* * *
跑步是我生命中的節外生枝,也造就出一個不設限的、隱藏版的自己。
學生時代在升學制度下沒有太多時間運動,只知道自己運動細胞不差,每年運動會都被選派參加跑步接力賽,但彼時怎麼也沒料到,「跑馬拉松」這個帶點自虐又憨傻的行徑,竟成了我中年的蛹化過程,危機變成轉機,不僅宣洩生活壓力,找到內心平靜,甚而演變為新的生活哲學。
和扮演母親比較起來,跑步確實容易多了。跑步可以滿足自我成就感,而母親的成就感,卻不免奠基在子女——不屬於自己的獨立個體——之上。
母親的難處,是陷入角色太深無法自覺。
當孩子還小,父母是天,仰之彌高,而孩子的一個微笑、一句童言童語,可以讓媽媽破涕為笑,再辛苦也甘之如飴;當兒女漸漸發展出自我,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面對時而尖銳、時而封閉的兒女,媽媽一整個猝不及防,愈努力反而愈無力。
故事的源起,是一場親子爭執,頭一次我被自己擲出的愛像回力鏢一樣飛回來砸得滿頭包,傷痕累累下我憤而跑出去,哭著,跑著,哭著,跑著。那一刻,母親的面具破碎了,但我就只是做自己,為自己跑。
我想,那就是自覺吧!步伐與步伐間,我展開了和自己的對話。我聽,我感,我痛,我在。我的喜怒哀樂回歸了,不用寄生子女。
跑步於我,是將自己抽離出母親的角色,聚焦在放空且放鬆的時光裡。於是,我從一個過度努力的媽媽,轉型成一個用力奔跑的媽媽。
做母親的心一累,萬念俱灰。跑步雖然也會累,但多巴胺總是那最後的神來之筆;跑完取而代之的「跑者嗨」(Runner’s High),是腦內啡分泌下無以言喻的快樂。
媽媽總是擔心太多,一味付出卻疏於照顧自己,但只出不入有天也是會空的;跑步把我從母親的沉浸式體驗抽出,放入短暫的自我沉浸——唯有自己完整了,才能將源源不絕的愛給出去。
寫這篇自序的當下,算算已經跑了十幾年,現在依然維持一星期平均二十公里的跑量。一路跑來,從最初的菜鳥,到超級投入、自我鞭策(折磨)後的巔峰狀態,再歷經放療後心肺功能減弱,膝蓋開刀漫長的復原等待,如今我自認是個「佛系跑者」,接受自己體能和賽事成績一年不如一年的事實,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放下執念,也放過自己。
人生好比跑步,精彩的是過程。專注跨出每一步,享受活在當下的美好,照自己的配速,跨過生命中的美麗與哀愁,跑出屬於自己的旅程。
我有個習慣,就是跑步當中絕不接聽任何電話,不管是誰來電,不管多緊急。當人生旅途接近終點時,我會這樣告訴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你們就當作我去跑下一場馬拉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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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寫」這件事,像一個被隱藏的胎記,自己始終是最清楚的那個人。我雖拙於言辭,透過文字,常常覓得舒坦,也讓許多的稍縱即逝多了重量。
剛得知罹癌時,我無法接受,每天活在恐懼中如行屍走肉,卻哭不出眼淚。有一天,呆滯地坐在咖啡店,心中萌生一股想寫的衝動,我拿起筆開始記錄悲傷,思緒像一球凌亂不堪的毛線終於理出線頭,尋回的感知也一湧而上,眼淚一顆顆掉落筆記本,抓皺了紙張,模糊了字跡,內心的遺憾,漸漸顯影在黑灰的墨水中:「從前一直恐懼我所愛的人離開我,現在才明白,最怕的是與所愛的人道別,是Let Go,是放手。」回顧匆匆的一生,什麼都沒法帶走,但什麼也沒留下……努力扮演好每個角色的最後,我竟成為自己的孤兒,辜負了自己來不及實現的夢想。
我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個寫作者(不敢稱作家)。論文采我沒有,論靈氣我更自嘆弗如,唯一有的是真誠,我想讓更多人窺探這個祕境,一個用心雕琢、至情至性的內心世界。
一個偶然機緣下遇見小貓,不知道她就是作家瞿欣怡本人,聊到合拍,便自不量力吐露出書心願,像個小學生在老師面前振振有詞:我的志願是當老師……後來捧著她的新書約見,再度不恥下問討教寫作,現在回想當時的自己很可笑,但做個真誠的傻子也算勇氣可嘉,謝謝小貓不嫌棄。
專注做一件事是孤獨的。寫作的過程,好比走在死蔭幽谷裡一樣寂寞,而且要怎樣突破自己,從一個不動就全身難過、不跑不舒服的過動兒,到靜如處子般伏案疾書,要怎麼顛覆度秒如年這件事,儼然成為人生新的挑戰。結果我發現,跑步和寫作並不相互牴觸,跑步時,身心誠實對話,靈感不斷湧現,於是無違和的「跑與寫」,轉變成一種新的生活節奏。
女兒生病那段日子,悲痛在書寫靜好中理出頭緒,如汪洋中抓住的浮板。兒子轉大人期間,內心無從言喻的苦澀,也靠著跑步轉化成支撐我向前的力量。
法國攝影師暨導演安妮.華達(Agnès Varda)說:機遇是夢想的推手。後來,我生命中陸續出現貴人:有殷悅相知相惜,不斷鼓勵;李惠貞提供資源,情義相挺;張德齡給我機會和舞台,發表專欄文章,屢獲網路上許多共鳴。只是,時不時也被網民的酸言酸語擊倒,一蹶不振、難以提筆。現在想想,若當時半途而廢,打倒我的絕對不是網民,是自己的完美主義。
焦點擺在負面撻伐,就看不到正面迴響。重點不是自己有多麼委屈,應該是能「幫助到別人」這件事,哪怕只幫到一個人,我都有理由義無反顧地寫下去。
隨著愈來愈多媽媽朋友們私下剖心,說我筆下的遭遇和心境正巧是她們自身寫照,才發現自己並不寂寞。作者從文字中得到療癒,讀者無意識把自身投射故事的某個場景、角色,也從中獲得安慰,這就是各取所需的雙向力量。
跑步和寫作是我為自己生命點燃的熱情,這段付出不求回報,不求結果。日復一日做同一件事,也算是努力地活出恆常吧!它們就像我的左右護法,一直陪伴我在「母親」路上的成長:心累了,跑出去;心碎了,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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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緣起於一些心碎、一些跌落,所幸成與敗、好與壞,在時間的恆河裡,都是過客,不是終點。跑馬拉松亦如是,過程中那些掉速、抽筋、撞牆的慘烈……在跨進終點那一秒,都是日後回想起來最鮮活的片段。回首來時路,多虧點滴刻骨銘心,才能集結出美好總和。
如果置身其中能勾起你某個片段回憶,或牽動你隱藏很深很久的某個感觸,我便有如得到一個大大的擁抱,這個擁抱是找到知音,也找回自己。
我是媽媽,也是眾人眼中對跑步充滿熱情的「一姐」;我是媽媽,也是埋首文字的創作者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