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在黑暗裡守夜的人
音樂故事人 瓦力
你知道巴黎有一間神祕的「心理學咖啡廳」嗎?每逢星期四晚上七點,這間小小的咖啡廳就會搖身一變,成為許多失意之人的心靈燈塔。老闆莫德.雷安會靜靜地坐在你面前,聽你傾吐心聲,也聽你還沒有說出口的那些沉默。
七歲那年,雷安被父親送進托兒所,童年嘗盡人情冷暖。幸好,她沒有因此長成一個連自己都討厭的人。成年後,她遇見了能欣賞她的男人,墜入愛河,組成家庭。只是好景不長,在兒子出生的那一年,丈夫因腦溢血猝然離世。雷安的世界就此坍塌,她跌進酒精的深淵,只因為心裡有個聲音一直責怪自己:這是她的錯。
命運沒有拋下她。接下來的十年,她接受精神分析治療,慢慢從憂鬱症的陰影裡爬升,學會重新與自己和解。四十八歲那年,她在巴黎開了這間「心理學咖啡廳」,十九年來,像深夜廣播電台的主持人,雷安和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交換故事,撫慰彼此受傷的靈魂。
她始終忘不了一九九七年第一位客人的模樣。那天,她只是隨口說了一句「遠道而來,一定很累吧」,對方卻瞬間淚流滿面。那一刻,她才真切明白,原來世上有那麼多人累到無法照顧自己,累到只需要一句溫暖的話,就能讓防線崩解。
看到這裡,你或許會疑惑:為什麼我要提「心理學咖啡廳」?這不是應該是一本關於韓國女警朴美玉的書嗎?理由很簡單,這個故事是朴美玉在書中親筆寫下的。而能夠像雷安那樣,傾聽所有人心底的聲音,正是她在警察生涯中,始終努力追尋的目標。
在韓國警界,朴美玉是一個最響亮的名字,也是知名韓劇《信號》女主角的原型角色。她是韓國第一個女刑警機動隊的初代成員,年輕時就踏進這條烈焰之路。
一般人聽見刑警,大多會想到冷酷、敏銳、講求效率。然而她的筆觸,卻讓人看見另一種可能。她不只記錄如何追查線索、如何拼湊時間軸,她更常花篇幅描述現場留下的細節:巷子裡腥臭味、塞進水桶裡的報紙、跳著豔舞的女孩眼角有顆不想被看見的淚珠。這些日常的碎片,猶如殘酷的提醒:犯罪並非抽象的統計數字,而是真真切切上演的人間地獄。
朴美玉的文字裡,能感覺到一股近乎母性的凝視。對受害者,她會停留比程序要求更多的時間,只為確認一件事:這個人並不只是一具屍體,他也曾經笑過、哭過、愛過啊。他的生命有重量,值得有人替他記錄,說出他已經沒辦法說出的故事。
沒有人天生就是強悍的勇者。辦案的時候,朴美玉也會失眠,也會懷疑自己到底在這裡做什麼。可正因為她的敏感,讓她在無數男人構成的警局裡,展現出不同的角度。她懂得觀察嫌犯語氣裡的一絲顫抖,也能在受害者家屬的沉默中讀出掩不住的破碎。這些細膩的洞察,不只幫助破案,更讓「刑警」這個角色多了溫度。
她調查過一宗令我聞之掩卷、沉思不已的案件。一個和煦的春日下午,一名落魄的女大學生進到警局卻沒有開口說話。正當朴美玉感到奇怪,她才發現女子口中含有東西執意不肯吐掉。朴美玉趕緊拿了衛生紙給她,女大生才把嘴裡濃稠的東西吐了出來。
朴美玉讓她靜下心來,慢慢漱口,慢慢說出自己的遭遇。女大生是在家裡附近的公園樹叢,被持著刀子的男人強暴的。在生活的熟悉場景遭遇這樣的不幸,女子的日常崩潰了,但她卻做出了不可思議的事,強忍著痛苦,口中含著犯人的精液,跋涉了兩公里來到警察局。
朴美玉回憶,要不是有這位勇敢的女大生,她沒有辦法順利逮到犯人。破案之後,她趕緊打了電話,而女大生則留下了一句令她終生難忘的話:「謝謝妳告訴我說我是對的」。
那一刻,她明白,刑警不該只是獵人。如果破案只是為了炫耀,那麼刑警就會淪為冷血的機械。對她來說,真正的意義是替逝去的人伸張公道,讓仍然活著的人能繼續呼吸。
別期待書裡充滿像《CSI犯罪現場》聳動的案件。因為《女警朴美玉的真實故事》,更像是一幕幕人心的剖面圖。在嘆息和沉默之間,你彷彿能看到她不斷追問的核心:一個人為什麼會走向犯罪?一個人又該如何在絕境裡,仍然選擇善良?
她並沒有浪漫化現實。相反地,她非常清楚,這世上有些惡意就是無可挽回。但即使如此,她依然選擇相信人性深處的微光。她提醒自己,最艱難的時刻,唯有憑藉著愛,才不會被黑暗吞噬,就像她寫的這句:
「我們就像徒勞的薛西弗斯,一再反覆地將岩石推上山頭。即便沒有盡頭,還是得繼續取締、逮捕非法人士,才能讓這個可能不斷擴大的地獄縮小一些。」
這樣的感性,使她與巴黎的「心理學咖啡廳」遙相呼應。咖啡廳裡,莫德.雷安透過傾聽給予陌生人力量;而在韓國的街頭,朴美玉透過她的眼睛、她的記錄,讓那些被暴力掩蓋的聲音再次顯現。兩個女人身處不同的世界,卻都在實踐同一件事:讓人重新被看見、被理解。
在這樣的文字裡,警察與人的界線被柔化了。朴美玉不只是執法者,更是在黑暗裡守夜的人。或許當你闔上書,心裡難免感到矛盾:既沉重,卻又帶著一絲安慰。因為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人願意這樣細膩地守護著沉重的真相,守護著人類情感最脆弱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