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言
2015年10月,我去逛了藝術博覽會,我發現,在我眼前的數千件藝術作品中,竟然沒有任何一件出自女性之手。這項發現激起了一連串問題:我能不假思索地說出二十個女性藝術家的名字嗎?能說出十個1950年之前的女性藝術家嗎?能說出任何一個1850年之前的女性藝術家嗎?答案是「不能」。這表示,基本上,我一直是從男性的視角在觀看藝術史嗎?答案是「對」。
當時,藝術史將女性藝術家(以及未得到充分代表的其他群體)排除在外這點,正逐漸成為一個緊迫議題。那時我剛拿到藝術史文學士的學位,我的研究主題是艾莉絲.尼爾(Alice Neel, 1900–1984,頁346),她是一位偉大的美國畫家,畫了許多充滿心理張力的人物肖像,含括各行各業。但一直要到尼爾七十幾歲,藝術界才承認她是一位重要畫家。研究尼爾讓我留意到,女性藝術家未得到充分代表的情況有多嚴重──畫廊沒有她們,博物館沒有她們,當代展覽沒有她們,藝術史裡也找不到她們。
為何會這樣呢?鮮少有女性被視為重要藝術家這點,至少從1970年代起,就是一個爭議主題,引爆點是琳達.諾克林(Linda Nochlin)在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初期發表的開創性文章:〈為何沒有偉大的女性藝術家?〉("Why Have There Been No GreatWomen Artists? ")。四十多年過去了,情況似乎沒有顯著改變。
如果要列出在一般人的看法中,哪些藝術家「定義了」藝術史的正典,最常出現的名字包括:喬托(Giotto)、波提且利(Botticelli)、提香(Titian)、達文西、卡拉瓦喬(Caravaggio)、林布蘭(Rembrandt)、大衛(David)、德拉克洛瓦(Delacroix)、馬奈(Manet)、高更(Gauguin)、梵谷(Van Gogh)、康丁斯基(Kandinsky)、帕洛克(Pollock)、佛洛伊德(Freud)、霍克尼(Hockney,)、赫斯特(Hirst)。
我敢肯定,上述名單有很多你曾聽過的名字。但下面這張名單有多少是你認識的:安奎索拉(Anguissola)、封塔納(Fontana)、希拉尼(Sirani)、彼得斯(Peeters)、真蒂萊斯基(Gentileschi)、考夫曼(Kauffman)、鮑爾斯(Powers)、路易斯(Lewis)、麥克唐納.麥金塔(Macdonald Mackintosh)、瓦拉東(Valadon)、侯赫(Höch)、淺輪(Asawa)、克拉斯納(Krasner)、門迪埃塔(Mendieta)、平德爾(Pindell)、希米德(Himid)?如果不是過去七年我一直在積極研究女性藝術家,這張名單裡我知道的恐怕也只有一小部分。
應該驚訝嗎?根據統計數字顯示,這結果並不令人意外。2019年發表的一項研究指出,在美國十八座主要美術館的典藏中,有八成七的藝術品是由男性創作,八成五出自白人藝術家之手。今日,在倫敦國家藝廊(National Gallery)的典藏中,女性藝術家只占一個百分點。直到2020年,倫敦國家藝廊才首次為一名歷史上的女性藝術家舉辦個展,她就是阿特蜜希雅.真蒂萊斯基(ArtemisiaGentileschi,頁35)。倫敦的皇家藝術學院(RoyalAcademy of Arts)則要到2023年,才準備在其主展間推出第一場女性藝術家個展〔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ć),頁310〕。只有一位非白人女性藝術家〔盧貝娜.希米德(LubainaHimid),頁393〕,曾單獨贏得代表英國視覺藝術大賞的透納獎(Turner Prize),時間是2017年;而要到2022年,才有第一位非白人女性各自代表美國〔席夢.利(Simone Leigh),頁429〕和英國〔索妮雅.博伊斯(Sonia Boyce),頁396〕參加威尼斯雙年展,這場全世界最重要的藝術盛事。2022年年初,我在YouGov國際網路市場調查和數據分析公司做了一項調查,想了解英國大眾對於女性藝術家的認識程度,結果顯示,只有三成民眾能說出三位以上女性藝術家的名字(十八至二十四歲的受訪者中,說不出三個名字的比例高達八成三),超過半數受訪者表示,學校從未教導任何和女性藝術家有關的知識。
藝術博覽會那個晚上,我無法入睡。白日所見令我沮喪憤怒,我在IG上鍵入「女性藝術家」這幾個字,但沒出現任何結果。於是,帳號「thegreatwomenartists」(@偉大女性藝術家,這名稱是向諾克林致敬)就此誕生。我給自己設定任務,每天要寫一篇關注女性藝術家的貼文,從年輕畢業生到古典大師,人物不拘,其創作媒材也不限,繪畫、雕塑、攝影、織品一概包含。這些藝術家大多被遮蔽了光彩,我希望採用通俗易懂的風格,使得所有對這類故事感興趣的閱聽眾,不管藝術史的程度如何,都能藉此認識她們,這是我當時的目的,也是此書的宗旨,而我2019年推出的同名podcast(播客),也是在更廣泛的範圍內做著同樣的努力。我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打破藝術乃菁英專屬的偏見,藝術是向所有人開放的,所有人都可以是這場對話的一份子,我也想向讀者介紹,那些經常被藝術書籍和藝術課程排除在外的藝術家。我並不認為,由不同性別藝術家創作的作品,有什麼本質上的「差異」,但在我們的歷史上,社會及其守門員總是會優先考慮某一群體。而我認為,指出這種情況並做出挑戰,是極為重要之事。因此,在將近七年之後,有了這本書:《(沒有男人的)藝術的故事》。
這不是一本終極權威版的歷史著作,那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我確實想打破正典(canon)的觀念,那是在我成長的文化中得經常面對的。然而,藝術史的正典是全球性的,並且是由男性西方敘事將其他敘事踩在腳下,占據了極其不公平的主導地位,這正是我要拆解與挑戰的對象。這本書的書名借用了宮布利希(E. H. Gombrich)的《藝術的故事》(The Story of Art),所謂的藝術史入門「聖經」。那本書非常精采,但有一項瑕疵:該書的第一版(1950年)沒有任何女性藝術家,甚至到了第十六版,也只提到一位。我希望這本書能成為一本新的指南,為我們已經知道的歷史做補充。
藝術家透過獨樹一格的表現媒材,精準地描繪出一個個歷史瞬間,讓我們能對某個時代有所理解。如果我們無法看到光譜上各式各樣的人們所創作的藝術,我們就無法真正地看到社會、歷史或文化的全貌,因此,我希望能有更多書籍加入本書行列,不斷拓展正典的涵蓋範圍。
進步正在發生。這要歸功於各方的集體努力,包括世界各地不同年齡背景而積極投入的藝術家、藝術史家、學者和策展人。他們的成果給了我很大的幫助,沒有他們,我不可能寫出這本書。這本書援用了先鋒藝術史家與策展人的大量研究,也受惠於他們與我的廣泛討論,他們致力於改變我們對藝術及其創作者的理解,讀者可在書末的參考書目中找到他們的作品。書中許多藝術家的生平細節,正是由他們首次披露。不可否認,非男性藝術家在熱門展覽中日益受到關注,或越來越常出現在博物館的展牆上,這得歸功於今日在博物館中位居高位的領導階層。有史以來頭一回,女性同時執掌了泰特美術館、羅浮宮和華盛頓國家美術館等機構。
這說明了什麼?這說明了,存在於畫廊和博物館的不平等現象,反映出一個更大的系統性問題,我們看到的許多東西都需要改變。例如,在社會中,我們如何設定兩性的金錢價值,在拍賣會上,目前仍在世的女性藝術家拍出的最高價格〔珍妮.薩維爾(Jenny Saville)的《撐》(Propped),1992〕,只有在世男性藝術家最高價位{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的《藝術家肖像(泳池與兩個人物)》〔Portrait of an Artist (Pool with Two Figures)〕,1972}的一成二,後者拍出九千零三十萬美元的成交價。我希望這本書能向讀者證實,這種價差並非源自於作品的品質,而是因為我們賦予不同藝術創作者不同的價值。
過去十年,我們看到大量的藝術史「修正」。有許多針對女性雕塑家、畫家、抽象藝術家或超現實主義者所規劃的主題展,例如《奇思女子:從梅蕾特.歐本涵到芙烈達.卡蘿的超現實世界》(Fantastic Women: Surreal Worlds from Meret Oppenheim to Frida Kahlo)、《我們想要一場革命:黑人激進女性,1965–1985》(We Wanted a Revolution: Black Radical Women 1965–1985)或《激進女性:拉丁美洲藝術,1960–1985》(Radical Women: Latin American Art, 1960–1985),也有寶琳.博蒂(Pauline Boty,頁268)、卡門.艾雷拉(Carmen Herrera,頁290)和希爾瑪.阿芙.克林特(Hilma af Klint,頁100)等人的首次大型個展。我希望將來能看到更多──也期盼我所逛的下一場藝術博覽會,能給我有別於2015年的體驗。
所以,我決定創作這本(沒有男人的)「藝術的故事」。儘管統計數字依舊令人震驚,但我覺得有一點很重要,為了仔細聆聽其他藝術家對我們文化史具有何種意義,我們可暫時將男性的喧囂排除在外。本書始於十六世紀初,結束於2020年代,分為五個篇章,每一篇都把焦點鎖定在西方藝術史上的重大轉折或關鍵時刻。為了避免這些藝術家只被視為某人的妻子、謬思、模特兒或熟人,我會從她們身處的時代以及當時的社會和政治脈絡去呈現她們。
雖然(為了清晰起見)我將藝術家劃歸到既有的流派之中,但我深知藝術家並非類別(categories)的產物,而是擁有不同人生與職涯的個體,只是引領了藝術風格上的一些重要變革。然而,在藝術史上,這樣的時刻幾乎總是歸功於男人,女性的開創性作品卻備受忽視。這些藝術家的作品層次繁多(有些還在演化),我只瀏覽了一些粗略表象,而她們涵蓋的媒材、文化、風格或時間跨度,更是超越了書中討論的作品和運動,儘管如此,我希望這本書能讓讀者洞察一二,更加了解那些曾對「藝術的故事」有所貢獻的非男性藝術家。